Thanks for the Passing years __【感谢流年】

驻定不变的小窝,图/文/吐槽。中美日2D3D都有萌。

【秦时明月/荆高 片段灭文】归途有殊(FIN)

内容请一定当EG看,勿认真
即使遇到梨花体时也请注意那是假文艺
笔者是个没有历史文化素养的粗人OTL
秦时本是次元物,术语穿越又何妨?
本文是片段灭文,只是片段,章章之间无时间线联系
现代痞子文风慎重。


(1)


高渐离又一次抽翻了一只咸猪手的主人,卷起琴囊大步流星地踏出门去。
抽翻是结果,过程其实尚称文雅。
他只是不客气地站起来把伸手搭肩的那位仁兄撞了个人仰马翻,然后将琴囊一甩一背,细细在胸前打了个结。
被琴囊二次击中的富商捂着鼻子爬起来,直勾勾盯着那对在衣襟处动作的纤纤玉手正要发作,冷不防被当事人淡定甩来的寒气逼人的一瞥噤了声。
小二摸摸鼻子走过来赔笑。
“高先生,您看,乐先生好歹也是我们家的贵客,是不是……”
我现在很愤怒你们看不出来么?
高渐离很暴躁,可惜他天生是个面瘫。

高渐离是个传说。
所谓传说就是不完全真相。
全燕国都知道他是国宝级的流浪乐师,却很少有人知道他还有一品相貌而且脾气不好。

废话毋庸多说。高渐离决定也给小二一瞥,反正多瞥一眼不要钱。
这一瞥就跟通关文牒一样好用。


前脚刚踏过门槛就有人追了上来。
高渐离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。
那人笑呵呵地跟在后面,一只手不客气地连人带琴往怀里一揽。“抽得好。”
高渐离任由那人揽着,一言不发地走了两条街,终于停了脚步,闷闷道:“大哥。”
“嗯?”
那人笑得跟没事人一样欠扁。
高渐离想问如果自己不动手,他是不是会继续旁观下去,却听荆轲先开口笑道:“其实我想抽他很久了。”
“跟他盯你看的时间一样久。”

高渐离紧锁的眉头一松,忽然有些郁闷。
这不公平,凭什么他那么了解自己,自己却一点也猜不透他。



(2)


无人的荒郊,一座废弃已久的小木桥。
三月烟雨淡淡洇绿,薄薄雨帘之后新柳轻垂,丝丝泛青。
腐朽的桥板在脚下发出细微裂响,却尽数被清脆的雨声覆去。
两个人站在微青的雨色中,画伞下唇舌纠缠。

两人最初吻得很轻柔,很缓慢。随着雨势渐渐狂暴,拥吻也变得激烈。
荆轲的手紧紧扣住高渐离后脑,五指深深纠缠进少年柔软的发丝。高渐离微扬起头,挤压在两人胸膛间的双手无力地握着伞柄,不住地喘息。
正在两个人忘我的时候,一阵狂风携雨卷过,将画伞掀飞。
高渐离忍不住推开荆轲伸手抢救,半途却被对方攥住,唇齿继续纠缠上来。

……算了。

高渐离目送画伞落水顺流而去,淡淡阖上了眼。


一道闪电惊蛰,跟着一声闷雷,天空迅速染透了墨色,瓢泼大雨倾盆而下,两个人瞬间被浇了个透。
荆轲觉得气氛正好,捧定高渐离的脸又继续吻下去。
两个人在暴雨中吻得情动,体温将彼此身上的雨水熏得温热,再下去只怕把持不住,荆轲才勉强松了手。
湿漉漉的高渐离在雨幕中望着他,被暴雨浇洗得面色苍白,有些可怜。
荆轲顿时心虚,匆忙揽了对方的腰飞奔而去,寻了处熟悉的山洞避雨。


不肯脱掉亵衣的高渐离坐在离火最近的地方取暖,劝说半晌无效的荆轲一身精赤,头痛地扶额。

“我们做都做过了,这种时候跟你大哥有什么好害羞的啊。”
“……不就是脱个衣服吗,至于么。”
“……你这样一晚上肯定会着凉啊。荒郊野岭你让我上哪儿去给你找大夫啊。”

高渐离不说话,继续坐在火堆前闭目养神。火焰暖色的流光映在脸上,微微泛红。
荆轲瞥了他一眼,忽然叹了口气,笑着将下颌往手上一支,道:“我说,这一晚上这么干坐着也太无聊。你也在外面周游了那么久了,不如讲点有趣的见闻?”
“……”
“啊?你不愿意还是不会讲?要不……大哥给你讲?”

生火晾衣一夜听雨什么的情节暂且掠过。
第二天喷嚏连天不幸病倒的人却是荆轲。
高渐离架着对方离开山洞时,心里有些甜蜜有些酸楚。
为了不肯脱下湿衣的自己,对方坐了一夜的风口。



(3)


“为什么你总要给自己留下那么多破绽呢。”
一天高渐离很认真地问荆轲。
对方一盏酒仰头落肚。
“有破绽没关系,赶在被对手利用之前解决掉对方就行。”
高渐离微微皱眉。“所有对手你都是这么处理?”
荆轲瞥见他眉头紧锁便笑了笑。“有时候顾虑太多,伤人伤己。”
荆轲把自己的酒盏斟满,轻轻一推滑送到高渐离面前。后者垂睑望着盏里冰冽的烧酒,端至唇边又犹豫片刻。
“高手对决,破绽致命。你可否想过?”
“当然想过。”
荆轲望着那只滞在半空的酒盏,忽然伸手取下一饮而尽,重新斟满一盏递到一脸错愕的高渐离面前。
“高手对决,快上一分也很致命。心里挂念的东西越多剑就越重,反而容易丢了性命。就像是喝酒,你犹豫了就会被我夺去一杯。”说罢嘴角一勾,瞳中笑意莫测。
高渐离淡淡望着他,接过酒盏仰头饮尽。盏沿尚残留着谁唇边的温热。

“大哥。”
“嗯?”
“……你好大的自信。”

“噗————”
荆轲一口酒没敢冲着对方去,尽数回头喷在了地上。心有余悸地揩干净嘴角,一抬头正迎上高渐离低低压下眉头。
“……贤弟你不要说的这么突然。大哥我心脏不好。”
高渐离紧紧追问:“你怎么知道舍弃防守,就一定能快过对手?”
荆轲支肘在案上,歪头一笑。
“因为我相信我的剑,已经替我作出了选择。”
高渐离眼神很疑惑。
荆轲忽然大笑起来,一只手疾速指来。高渐离猝不及防,竟怔怔被点中眉心。
那两根手指轻轻抚平琴师皱紧的眉,被高渐离微恼地躲开。
“皱眉不好看。你知不知道直觉这东西?”
高渐离沉吟片刻,决定默不作声表示抗议。
荆轲笑道:“直觉是一个剑客的天赋。而利用直觉,则是建立在对自己的完全信任之上。”
高渐离略扬起头,直截了当地表态:“我不懂。”
“换句话说,”
荆轲敛起笑容,压低了声音,“你相信的事,想做就不要顾虑其他。对手比你顾虑的多,心念上就留下了破绽,即便看似出手比你快,实际已慢了一招。”
高渐离仔细咀嚼,忍不住又锁紧眉头。“放弃防守,你不怕受伤?”
荆轲忽而一脸粲然,乐呵呵地拖过酒坛子。“……当然怕。光靠直觉你大哥早就不知挺尸在哪个荒郊了。怕受伤才是件好事,能让你在出手之前多为自己考虑考虑,不那么早把自己的性命丢了。”笑容却隐隐透着几分沉重。
“刚才的话只是说笑,没想到你这么认真。”
高渐离淡淡望定荆轲,真正沉默了。


荆轲的心思他不懂。这一不懂便是整整十年。
此刻高渐离站在白凤的漫天飞羽之中,忽然有些清醒。
易水寒舍弃防守取其攻快的悲壮,其实是荆轲最不愿看到的。只可惜他当年说了一半才意识到这个问题,本想开个玩笑糊弄过去,不料被高渐离牢牢记在心头,咀嚼了如许年。
他没有想到高渐离竟认真至此,就同他也没有想到他们之间原本相互慰藉的情感,竟也在高渐离心中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。
荆轲不希望看到他受伤。所以荆轲不愿让他继承自己那样舍身的剑法。
高渐离现在回味那些话,渐渐摸透了对方当年的心思。
所以荆轲本来想告诉他的东西,是即便留下破绽放弃防守,也不是为了伤人而受伤。
一个剑客不该抱着受伤的觉悟上战场,这本身就是一种顾虑。
只可惜荆轲没有说完,本是为了保护他,却让他在偏执中越走越远。


高渐离淡淡抬眼,凤舞六幻正从六个方向揶揄地瞥着他。
“有句话,我可以提前告诉你。”
伤口传来血流枯竭的阵阵刺痛。
“这一次,我用的还是你看得出破绽的易水寒。”

风萧萧兮易水寒。
但是吟唱这句歌的人早已不归。

如今我们还有什么不同呢。
高渐离想,手中的水寒已经立起。
剑有两刃,伤人伤己,已有了它自己的选择。



(4)


地牢阴暗却很干净,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草,蓬蓬软软,坐着不凉不硌,毕竟比露宿舒服许多。
想想这是家族私刑囚禁用的地方,高渐离也就泰然接受这等优待了。
琴立在一旁,不近不远,刚好伸手能够到。
高渐离淡淡瞥了眼琴囊,重新闭目养神。


说起来这件事本该归咎于他。
他在赵国的地盘上弹琴没耐住性子,冲撞了围观的一位权贵。虽然对方出口轻薄在先,但也确实不致被他小指一拨一个茶盏砸到人仰马翻。
当然,他是故意的。
权贵的家臣穷凶极恶一拥而上,那位大人却捂着额头摆了摆手。于是棍棒换成了麻绳,他也没有反抗,就这么乖乖地被绑送回府关在地牢中等候发落。
那位大人虽然蛮横倨傲,但精通音律爱才如痴,头几天前来谈判要高渐离入户为奴。名义上是家奴,却不用打杂帮佣,只需主人招呼时弹几首小曲便可。之后的日子里水粮不断,也并没太过为难。
高渐离虽然是心高气傲之人,但自己挑起的事端,对方又态度颇佳,也不好无理取闹下去。于是僵持期间他并不明确表态,主人每隔几日前来探望时也不吝弹几首有风骨的曲子。


“嘿,我找了你整整半月没睡过一天踏实觉,你到看着挺滋润,让大哥我白担心一场,好不痛哉!”
熟悉的声音从地牢门口传来,高渐离猛地一颤,睁眼便对上荆轲那张无论何时都粲然得让人掩面的笑脸。
“你……”
虽然当初不辞而别的时候已猜到会有这么一天,真正在这个场合相见却仍有些意外。
“你什么你?才几天不见就忘了叫大哥?”
荆轲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,将晕在地上的守夜踢翻过来伸手在腰间一阵摸索,拎出一串钥匙,捡了最长的那根捅了捅牢锁,大摇大摆地走到他面前蹲下。
“走吧,算我求你了。”
高渐离本想拒绝,却见荆轲满眼血丝,心里有些难过。
“大哥,对不起。”
这道歉他比任何一次都说得坦然。
荆轲刚松了口气,却听他紧接着又补了句——
“不要再管我。”
荆轲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,几口甜血在嗓子眼儿里打了个转又被生生憋下去。有这样一个说话大喘气转折没过渡的贤弟,真是几条命都不够用。
荆轲刚想发作,却见高渐离死死盯着他,本要装作逐客的冰冷眼神里偷偷泄出几分感激几分凄惶,看着倒有点可怜,于是叹了口气翻身坐到一旁。
高渐离本人当然不知道露了馅,板着脸催促:“这府里也有高手,不是你来去自如的地方。再不走只怕误了时机,想走也走不了了。”
荆轲望着牢外墙壁上伸出的灯盏,忽然苦笑。

“你为什么不辞而别?”

高渐离早就猜到要被他这么问,默默攥紧了双手。
我不能再拖累你。
秦国要追杀的人是我,在通缉的人是我也不是你,你实在不必继续趟这淌浑水。
可是这样的话要他怎么说出口。更何况一旦出口,荆轲更不可能一个人离开。

高渐离的心思很好猜。
既然说不出口,荆轲便也大致确定了他的理由,怅怅叹了口气,决定把心里的另一个猜想也问出口:“你不仅是在躲我,也是在躲秦国的刺客团?”
赵国权贵府邸的地牢,知道的人不多能接近的就更少,没有更好的藏身之处了。
这一次高渐离点点头。
荆轲唇角一牵,笑容粲然。“这倒是个聪明法子,你为什么不把我一起弄进来啊?躲也好一起躲,弄得我找不见你心神不宁。”
你又不会弹琴,他们凭什么这么待你。高渐离虽没开口意思却摆在了脸上。
荆轲看着那表情有些发恼,一跃而起凑到高渐离眼前,鼻尖对着鼻尖狠狠对视。高渐离也不甘示弱,冷冷回望过去。
两人僵持半晌,荆轲忽然从怀里摸出把钥匙坏坏一笑:“你虽然能来,没你大哥可走得了?”另一只手捏过高渐离掩在袖子下的手往上一举。“这钥匙可是那位大人贴身保管的。”
高渐离使劲挣了挣却没挣动,荆轲手死死钳得他有些发痛,于是布料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落,琴师略嫌纤细的手腕上锁着重重一条铁链,叮叮当当。
不用再看,另一边肯定也是,脚踝上也是。
荆轲松了手,一脸戏谑,眼底却没有笑意。
高渐离被他看得有些发寒,微微垂下头来,轻捂住被他握得红肿发烫的前臂。
荆轲说:“走吧。我保护我,你保护你,谁也不是谁的累赘。”
高渐离望着记忆中对方为自己所受的累累伤痕之处,还是没有动。
荆轲有些发恼地跺了跺脚,突然欺身上前将他按在墙上狠狠吻了下去。高渐离的后脑撞上石壁,嗡的一声有些发晕。
这吻毫无温柔可言,攻城拔寨横冲直撞,糅进了十几日焦虑寻找的失望与怒火,充满恶劣的报复意味。高渐离却被吻得发喘,情欲在体内悄悄抬头。
荆轲终于也低喘着撤回了唇舌,双手将他禁锢在一片极狭小的空间内,声音沙哑:“如果你暂时不想走没关系,我每天都来看你,直到你愿意走为止。”
那把钥匙被塞进手里,高渐离忽然眼眶有些发酸。
荆轲笑了笑,转身就走。
高渐离在身后低唤了一声“大哥”。
荆轲顿了顿,终于没有回头。
高渐离喃喃翕动唇瓣,荆轲却永远不会知道那后面的内容是什么。

我等你。
他说。



(5)


荆轲轻轻拨动一根琴弦,铮地一声脆响,黑暗中颤悠悠拖曳着嗡鸣。
高渐离将丝丝垂发别在耳后,冲着声响微倾过身子,一只手轻触着桌沿向对方滑去。
荆轲微微一笑,默不作声,抱琴退到窗前。
刺客的脚步比猫更悄更轻。
高渐离听不到响动,于是停下动作,静静等待。

窗外无星无月,夜凉如水,晚风低吟。

荆轲又一次拨动琴弦,趁着余音尚存,迅速移开身形。
高渐离淡淡立在原地,顺着他移动的路径,一点点扭过头来。
荆轲远远站定在门口,微微一笑:“猜猜我在哪儿。”
指下琴弦一勾,便把琴轻置在门口,人却悄无声息地来到那人身后。
双眼覆着白绢的琴师淡淡蹙眉,瞬间有些迷茫。
荆轲的手慢慢伸向琴师柔软的发梢。
天底下没人的动作比他更轻,没人比他更会在黑暗中隐匿自己的气息。
然而指尖触上发丝,一瞬却被人攥住。
高渐离的皮肤微凉,掌心却比一般剑客柔软。
高渐离说:“我抓住你了。”
声音里竟有几丝笑意。


--------------伪•文艺段落结束。------------------


三天前两人在返燕路上碰上一伙山贼。
兵荒马乱的年头,所谓山贼不过是当地刁民搞搞副业,每个拎出来单打挨不过一招,人一多竟也成了麻烦。面对一群行头业余的饥民山贼,两人动手不是不动手也不是,就这么干瞪着被围许久,终于受了点皮外伤一路奔出。
都逃了一路了,还在乎这一次?
只是山林少旷地,他们在灌木丛生的冬林里跟锄头柴刀纠斗免不了有些误伤,比如高渐离的眼睛被飞溅的断枝擦伤,荆轲夹着他扭头狂奔时不小心撞上了谁的火钳,肋下划了道口子微微渗血。
老子被秦国刺客围追时都没这么狼狈过。
荆轲边跑边想,郁闷得直想撞墙。
地方小场地乱人又多,再好的功夫也施展不开,这才叫群众力量。


清理工作完毕后荆轲用白绢遮住了高渐离的双眼,白绢上覆了些消炎的草药;高渐离则坐在榻上有些茫然。
厚厚一层白绢将他彻底与光线隔绝。初冬的燕地很静,荆轲呆坐在屋中也没有响动。这么一个伸手不见五指又无声无息的世界竟让他莫名有些惶恐。
有那么一个时辰过去,高渐离忍不住开口轻唤。
“大哥?”
原来看不见的人是很怕寂寞的。
高渐离静静等了一会儿仍听不到响动,跌跌撞撞就要摸下榻来,冷不防被一只手紧紧攥住。
荆轲没有开口,掌心的热度却透过皮肤阵阵渡来。
高渐离紧紧反握回去,顺着手臂一路向上,直摸到荆轲拼命憋笑的唇角才忽然有些羞恼地松开了手。
“不要开这种玩笑。”
高渐离说得很认真也很难过。
人在这种时候更需要另一个人陪伴在身旁,甚至需要那人滔滔不绝的絮聒,至少可以缓解一下突然失去光明的失落无助。
荆轲摸头一笑:“抱歉,现在我把灯熄了陪你。”说着却淡淡皱眉。
灯其实早就熄了。
荆轲想亲自体会一下高渐离的感受,所以在黑暗中独坐了整整一个时辰。这些高渐离不会知道,他也不打算让高渐离知道。
荆轲现在只是起身去关窗,关完又摸索回高渐离身边坐下,轻轻握住琴师的手。
高渐离想象得出对方脸上欠扁的揶揄笑容,却看不到荆轲眼中的忧虑和心疼。

窗外突然刮起冷风,枯枝窸窣得有些瘆人。燕北的狂风呜呜咽扫过旷原,分外有些凄厉的味道。
看不见的人对声音格外敏感,通感也比正常人来得强烈。高渐离默默攥紧袖口向榻内又缩了缩,身上有些发冷。
荆轲摸到桌前,拎起酒坛往榻上一窝,伸手把浑身僵硬的高渐离揽了个满怀:“听说瞎子听觉特别敏锐,琴师听觉也很敏锐。这两种人究竟谁更敏锐些呢?”
高渐离没开口,却犹豫着往他怀里钻了钻。
荆轲忽然生出些恶劣趣味,继续道:“但是有一点琴师肯定比不过瞎子。瞎子的触觉也特别敏感。”说罢一只手伸进对方领口,高渐离顿时在他怀里崩紧。
“大哥!”
“玩笑而已。”
荆轲撤手作投降状向后贴在墙上,一脸坏笑。
只可惜黑暗中他们看不见彼此的表情,不然高渐离早就抛出寒意逼人的一瞥。
既然没用也就没有那一瞪的必要。高渐离闷闷别过头去,心里有些委屈。
荆轲灌了口酒,淡淡一笑。“你怕么。”
高渐离皱眉。“什么?”
“失明。”
高渐离垂头沉吟半晌:“什么样的人不怕?”
荆轲望着眼前一片荒芜的黑暗,牵了牵嘴角。“如果一个人,发现他看见的是一个战火连天尸横遍野民不聊生的乱世,而他却什么也做不了,是不是看不见会更好些?”
高渐离沉默了。
荆轲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,眨眨眼道:“你真信有这样的人?”
高渐离微微皱眉。荆轲描述的人到有几分熟悉,他思前想后忆不起是谁。
于是高渐离问:“如果是你,你们墨家,发现这浑噩的乱世已经不可拯救,你要怎么做?”
荆轲笑着摇摇酒坛,“我嘛?既然看见了,就没有不出手的理由。”
高渐离顿了顿,又问:“拯救不了,你可甘心?”
荆轲淡淡一笑。“你怎么知道你做的事就是在拯救呢?”
高渐离一愣,竟没有可以反驳的理由。
荆轲继续道:“这天下永远不会是百姓的天下,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去改变它。至于能不能改变,变好了还是更糟,只有天知道。”
荆轲喝了口酒,垂头轻笑:“不管是救了它还是毁了它,生在这个时代,我们都只是些牺牲品。只有帝王啊,才是真正的赢家。”
“可是这样的世道啊,不去改变一下,又怎能甘心。”

高渐离轻垂着头,心里隐隐有些替谁难过。
同荆轲比起来他的想法单纯太多。他只是单纯地憎恨着为这世间带来侵略战火的赢政和他的秦国。
所以他早就忘了七国争雄,根本没有谁对谁错。


“……喂。在不能摘下白绢的日子里你要不要练练听音辨位?”
“……嗯?”
“来抓我试试吧?”



(6)


“我一直很奇怪。”
他们并肩走在易水旁,荆轲忽然开口问道。
夕晖将天空映得透亮。易水的粼粼波光如碎金般眩目,苇丛绒绒一片,随晚风漾漾起伏。
“嗯?”
高渐离淡淡应了声继续前行,荆轲从一旁赶上。
“你一个琴师为什么要练剑?”
问题很到位。高渐离放慢了脚步。
“不得不练。”高渐离的语气平淡如常,抚在胸口布结上的手指却微微蜷起。
“练剑可以没有理由。但是你这样干净利落一击致命的剑法却不是人人都去练的。”荆轲笑得有几分猎奇,“力度不大,攻击范围小,但是出手迅速准确,只求瞬间取其性命。据我所知只有一种人才练这种剑法。”
虽然隐约觉得不是什么好事,高渐离还是忍不住追问:“什么人?”
“刺客。”
话音甫落,高渐离便沉默了。
荆轲瞥着他咧嘴一笑:“不会被我说中了吧?”说罢两手往脑后一抱,淡淡望向夕空。“教你剑法的那个人,真是很替你着想。”
高渐离抬眼望去。“此话怎讲?”
荆轲微笑:“他教你剑法,大概是为了让你防身。而他只教你杀人的剑法,却是为了保护你身为燕国第一琴师的那双手。”
荆轲忽然迅疾出手。高渐离下意识回缩,却仍被钳住了左腕。
荆轲笑着将那只对十五岁少年而言略嫌纤柔的手摊在自己掌心,一根根捋平琴师蜷紧的手指,如同捧着珍宝一般小心翼翼。
“如果仅仅是杀人,这种以刺为主的剑法敏捷准确却不要求力度,步法身形练得比剑多,才能留下这么一双灵活柔软的手。”
高渐离的手背躺在厚厚一片粗茧上,凹凸纵横的伤痕触感清晰。
那才是一个剑客该有的手。自己的手上却只有指尖覆着一层薄茧。
有那么一瞬画面仿佛凝滞,随即一阵晚风轻轻掀起少年琴师左颊的垂发。荆轲在对面望着,脸上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。
“四年前,我遇见一个人。”高渐离淡淡道。
“三年前你的琴声已经扬名在外。原来你练武的时间并不长。”荆轲抱臂一笑。
高渐离点点头。“不错。我五岁习琴艺,剑法只练了三年。”
三年足矣。
刺客的剑法,练上一个月就可以杀死一个八尺莽汉。
高渐离望着天空尽头淡淡晕染开的暮蓝,微微皱眉。“四年前我还在琴馆中。”


高渐离的寡言少语和他的面瘫一样,是天生的。
琴馆里的同辈生里他年龄最小天赋最高,入馆三年已可同老师比肩。
这两样给了琴馆里其他学生足够理由前来欺压。面对晚辈他不愿以大欺小全不还手,面对长辈他又孤风傲骨不肯回避,每每被两拨人折腾得浑身瘀伤。
高渐离不说,但老师心疼他,便在自己屋内铺了张竹席安排他住下。

高渐离十岁时老师生了重病,让他代为授课。
没有了老师撑腰,琴馆里的学生待他变本加厉。
高渐离幼时容貌姣好体型却高挑,被长辈学生欺侮并不吃亏。然而那些大他许多的学生到了年龄发育迅猛,没了约束也不知从哪学的淫猥不堪,折腾的手段渐渐让高渐离也吃不消。

这时琴馆里来了个常客,行装朴素,貌不惊人。
最初每有大户人家前来听琴此人就默坐在一角,后来干脆每日坐在琴馆里听高渐离给学生授琴,算来断断续续有小半年。
这段时间高渐离被年长学生欺凌的场面,那人撞见过不少。
一开始学生们还顾虑生人在场作鸟兽散,见那人不加阻拦就更加肆无忌惮。
高渐离虽不怨他,却也不喜欢被人撞见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,对那人常常冷眼以待。

高渐离年少技高的名头渐渐传开,往来琴馆的人物来头越来越有名堂。
直到四年前的某一天,高渐离在琴馆行琴,包场听琴的富商喝醉了摇摇晃晃走上台,一把揽住少年琴师的肩头,伸手就往领口摸去。
高渐离停了琴冷言相劝,醉酒富商哪听得进去,一只手已钻进少年领口,被少年死死攥住前进不得。
富商一恼,抬手将少年掀翻在地,正俯上去要扯下少年的腰带,胸口突然多出柄冷剑。
剑锋染血,一滴滴落在高渐离胸口。
琴馆里一阵尖叫,屏后围观的学生四散而去。少年仰躺在台上,虽然一脸惊恐,多少还算镇定。
那柄剑突然被抽离,富商肥胖的尸体向高渐离倒来,被人扯住后领掀到一旁。
剑的主人正是那位常常坐在角落里听琴的客人。
男人此时面色冰冷地望着他,淡淡开口:“要不要跟我走?”
高渐离从台上坐起,理了理衣裳,扭头环顾琴馆。富商的六个随从已全部被人刺穿了咽喉,脸上仍保持着微笑的神态,可见死时毫无知觉。
究竟是怎样的快手才能一瞬之间击杀七个人?
高渐离心中的好奇已经远远超过了恐惧。
“他常常来这里听琴,我已经盯他很久,只是今晚才收到指令取他性命。”男人用富商的衣服擦拭干净短剑,开始收拾现场。
高渐离身上仍在微微发颤,却死死盯定男人,咬住下唇不作声。
很快男人收拾完毕就要离开,忽然回头又问了一遍:“要不要跟我走?”
少年皱眉沉吟片刻:“多谢相救。”
男人听罢,淡淡摇头:“我不是救你,这次只是碰巧。没人每次都能来救你,只有自己才能救得了自己。”
高渐离想起他平日里的袖手旁观,忽然若有所悟地点点头。“如果我跟你走,你会不会教我自救的剑法?”顿了顿,又补了句:“像你一样高超的剑法。”
男人一笑,走过来揉了揉少年细软的额发。

“剑没有高下,剑下只有生死。”


剑没有高下。剑下只有生死。
遇见荆轲之前,高渐离一直奉之为圭臬。
遇见荆轲之后,他曾一度改变了看法。
剑不是为了杀人而存在。
然而易水一别,一切又都回到了原点。
剑没有高下。
再高超的剑法,再高尚的剑心,用剑的人死了,就也什么不是了。

谁又还会记得那一腔为天下苍生热了又冷、冷了又热的男儿血?



(7)


自己的佩剑正杀气凛凛地指着胸口。盖聂望着渊虹,偏偏平静得令人抓狂。
“你还认得出这把剑?”
高渐离冷冷压下眉。“剑已经变了。”
“人也变了。”
盖聂淡淡接道。
端落过剑锋的两半残叶忽而离地,乘着一阵寒流飘下谷去。
高渐离一动不动地盯着盖聂,盖聂也镇定地望着他。
他们都期待彼此再说点什么打破僵局,只可惜一个正怒气冲天地等着下文,另一个则无心辩解。
高渐离忘了盖聂也是个面瘫。
盖聂没留意无风的长廊里,寒流源正站在他对面。


“我有个朋友,你们以后可能会碰上。”
荆轲靠在树干一侧给自己身上的瘀伤上药,忽然咧嘴一笑。
“嗯。”
盖聂坐在另一侧专心致志地擦拭着手中的剑。
“你这是什么态度?至少问问是谁吧?”
“……。”
盖聂一丝不苟地将丝绢折叠整齐放入怀中,把剑插回剑鞘平放在膝上,然后淡淡点头:“你说吧。”
荆轲愤怒地冲着他挥了挥拳头,“你知道吗,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突然想起他来。你们两个有一点像极了。”
“嗯……?”盖聂大方地赏赐了一个上扬的尾音表示疑问。
“你们都是面•瘫!”


不对。不是这里。
盖聂努力回忆荆轲当初对高渐离的描述并与眼前所见一一对号,对面的人显然已经不耐烦。


“高渐离,你听说过吗?”
“嗯。燕国乐师。赢政前些日子在找他。他就是你说的那位朋友?”
盖聂在前面走,速度并不快,荆轲却蹦蹦跳跳追在后面,似乎有意避开他那张淡定得令人分外不爽的脸。
“他不仅是个乐师,他的剑法也不错。”

……会剑法的乐师。

“但是很奇怪,他的剑法走的是轻灵准确、一击毙命的路数。”

剑法轻快、准确而且致命。

“……你那位朋友,练的是刺客的剑法?”
“你也这么觉得?所以我很好奇,一个琴师,为什么要学刺客的剑法。”

一个兼职刺客。

刺客……
盖聂微微皱了皱眉。
他礼貌地打量对面寒气森森苦大仇深的高渐离,隐隐约约看到些故人的影子。
刺客的气质里多少都有些决绝的味道,所以眼前的高渐离让他想起咸阳宫里的荆轲,有些地方简直一模一样。
但是他们两个似乎又有点不同。究竟是哪里他说不上来。
于是盖聂突然开口打破沉默:“‘小高。’”
对面的青年眉头骤然压低,身上寒意更甚。
盖聂慢悠悠地接道:“有一位故人曾经这么跟我提起你的名字。”
高渐离的手忽然一颤,渊虹的剑锋顿时向旁偏移了几分。
盖聂想,他们或许还有机会再谈谈关于荆轲这个人。
但是高渐离突然间出手,寒光一闪。
盖聂站在原地没动,反倒是高渐离身后的围观群众发出不同程度的惊呼。
那柄剑稳稳插回他的剑鞘。盖聂想了想没把“多谢”二字说出口。


盖聂犹记得咸阳宫的大殿上,荆轲箕坐在一滩血泊中望着他微笑。
殿上百十人中他离荆轲最近,其余人自动退守到赢政身旁,隔了他们三丈远。
荆轲忽然动了动嘴唇,盖聂内力很好也略懂唇语,字字听得分明。
——真不好意思,天明就麻烦你了。
盖聂没有点头,荆轲却安心勾起嘴角。
——我还有个朋友,你也许会碰见他。
——天明不能托给他。我儿子的路要由他自己来选。
——但是那位朋友也……麻烦你……
盖聂微微皱眉,大殿上他不好问出口那位朋友是谁,荆轲的朋友实在太多,他却只有荆轲这么一个朋友。
荆轲终于断断续续地喃喃出一句话:……不要让他跟我做一样的选择。
这时围观的卫士觉得没了威胁,一拥而上架起了刺客。
盖聂的视线被戈戟挡住。从此他再也没有见过荆轲。

现在盖聂端坐在墨家机关城的石室中,一个时辰前高渐离亲自关下了石室外的铁栏。
盖聂淡淡盍上双眼,脑中全是荆轲那张笑容粲然的脸。
有些话当年他没有听懂,现在却忽然想通了。显然有些事荆轲同他讲了却没告诉高渐离,盖聂觉得自己有必要和高渐离谈一谈。
荆轲从没将改天换地的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。从一开始他就比谁都清楚,杀了赢政也并不能改变秦一统天下的结局。但是他还是要去。
荆轲只是想向自己证明有些事他做不到,但是肩负上了一国兴亡的责任他仍要去做,没有明确的否定性结果出现之前他仍要去做。
而他的儿子没有这个责任,高渐离更没有。
创建大秦的是一位帝王,接替它的也将是一个帝王。荆轲只是没能等到值得辅佐的新的帝王出现,却希望高渐离能耐心地等下去,而不是盲目地仇恨赢政。
盖聂想,这一点上荆轲倒和自己更有几分相似。

只是盖聂只有这么一个朋友,还有一个被朋友托付给自己的朋友。
朋友已去,朋友的朋友编织了一个悲壮忠义的笼子把自己紧锁了进去。
这些话又能说给谁听?



(8)


“小高,你睡了吗?”
“嗯?”
高渐离轻轻应了声。
窗外夜凉如水,月光在窗纱上晕开一片,朦朦胧胧,明亮却淡淡氤着燕北的清冷。
荆轲的手从背后环着他,下颌轻磕在少年曲线柔和的颈窝上。
“我要去秦国一趟。”
半晌,又补了句:“迟早是要去的。”
高渐离没有立即回应,在榻上蜷了蜷,同身后人贴得更紧。
琴师背部的肌肤仍保持着少年的光滑紧致,淡淡透着初秋暧昧的温热,同荆轲胸口纵横的伤痕和炙人的体温形成鲜明对比。
荆轲轻声笑了笑,将怀中人搂得更紧。
“你看起来总是想得太多,是因为你什么都不说。可是你想的事却都很简单好猜。”
高渐离微微启唇,沉吟片刻又默然。
“我猜你现在不服气,肯定要让我说出一两件你的心事。”
高渐离没有否认,荆轲笑意更深。
“之前你在想我为什么要去秦国。”
荆轲的手在琴师平坦的小腹上顽劣地流连,没有任何情欲的意味。少年也不制止那只手,轻轻点了点头。
荆轲继续笑道:“你在想这是不是和太子丹殿下有关。”
高渐离略微沉吟,终于开口:“太子丹殿下他,让你去了?”
荆轲用一根手指卷起少年铺散在榻上的细纱般的发丝,“还没有。”
少年琴师淡淡皱眉。“你觉得他会让你去?”
“一定会。”荆轲低笑着轻啄了口少年的肩头。“从他邀我到门下时我就知道。”
高渐离不再言语。
过了半晌,高渐离忽然问:“你什么时候动身?”想了想,追道:“……你的直觉判断?”
荆轲摇了摇头,微微松开手。高渐离翻了个身,两人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。
高渐离的眼神很认真,荆轲笑得一脸粲然。“不知道。也许是明天,也许是明年,也许永远都没有机会。但是我已经做好准备,随时可以启程。”
对面那双淡淡泛着银蓝光晕的眸子定定望着他,一瞬似乎闪过些什么,荆轲没有看清。
荆轲抬手摸了摸头,咧嘴一笑:“别这样,我在秦国还有一位朋友,是个无敌的剑客。不过只比你大哥强一点点而已啦,哈哈。”
少年的眉头锁得更紧。
荆轲被盯得有些无措,匆忙环住少年安慰道:“这是你大哥这辈子做的最重要的事,做兄弟的难道不该说点鼓励的话么?”
无论成功与否他都不可能再回来。
如果一别,即刻便成了永诀。
这些高渐离怎么会不知道。
高渐离心里想的事很多,除了刺秦还有咸阳宫里的荆轲的妻儿。
荆轲也很明白,所以难得保持了沉默。
半晌,荆轲说:“别想那么多了。”声音平静得像另一个人。
背德的是他而不是高渐离,更何况高渐离当初根本不知道丽姬的事,荆轲不想让这个少年背负上那么重的罪恶感。
高渐离垂眼凝视荆轲胸口,仍然没有开口。
荆轲苦笑。“你看,每次我们独处时都是我在说话,你几乎不怎么开口,但是我们聊得还是很热闹。”
“你在想些什么,大哥我太了解了。”
高渐离突然轻推开他从榻上撑起身子,两手支在荆轲两侧,从正上方紧盯着荆轲双眼沉声道:“大哥,你一定要成功。”
不成功便成仁,终归一死。
只是如果失败了,那么这一死也就没了意义。
荆轲抬头望着他,淡淡一笑,笑容中有些东西高渐离看不懂,却觉得有些沉痛。“大哥可不敢跟你做这个保证。”
“这是天下苍生的希望。”
高渐离死死咬住颤抖的下唇。
“这是燕丹的希望,也是你的希望。”
荆轲说得很平静。
“你觉得,这么做能真正拯救谁?”
“你觉得赢政死了,燕齐两国就能携手夺回天下?”
“你觉得秦不去统一天下,世间就能长久地保持和平?”
这些原本都是高渐离坚信不疑的东西,被荆轲这么一问却突然有些动摇了。
难道不该是这样么?
高渐离疑惑的眼神让荆轲怜爱地笑了笑,伸手揽过少年的后颈向胸口压下,紧紧抱住。
“有些事我必须去做,但这些事并不一定就是对的,并不一定就能实现,即便是对的也不一定该由我去实现。”
荆轲继续笑道:“成功了固然好,即使失败了,只是证明我做不到。”
少年听不懂。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懂。所以少年全身都开始颤抖起来。
高渐离突然从他胸口挣扎着起来,捧定他的脸狠狠吻了下来。

“那么至少让我为你送行,大哥。”


一年后的易水之畔大雪纷飞,少年琴师坐在冰封的河面上为远去的背影击筑送行。
荆轲自始至终不曾回头。他知道即便所有人都开口挽留他,高渐离一定不会。
高渐离仍然会对他说:大哥,你一定要成功。
荆轲对自己笑了笑,笑容中淡淡氤了些遗憾。
他们心中总有些东西比彼此更重要。这就是悲剧的源头。



(9)


高渐离觉得自己脾气大有长进,只可惜现在没人来表扬他。
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乖乖坐在赢政身边击筑。事实是他不仅坐了,而且一坐就是三年,规规矩矩踏踏实实,没有用匕首丢谁用鸩酒毒谁用灌了铅的筑砸谁。
当然,现在他的筑里依然灌了铅,只是他还没有做好准备。
也许他会找个机会扔出去,也许不会。
这些年赢政离他越来越近,一不留神已经过了安全投掷范围。进宫时就被散了功的他如果此时动手,恐怕刚举起筑就被赢政扎个对穿。
他们实在太近了,早已越过君臣应有的距离。

这真是太讽刺了。
高渐离想,一只手轻抚上白绢覆着的双眼。
如果他不认识荆轲,那么他还有选择刺秦或者臣服。
正因为荆轲是他的大哥,所以他不得不屈身在赢政的臂弯间。


赢政在这方面要求意外地不高。
高渐离冷冰冰地板着脸不迎合他没关系,他也没指望被自己灭了国杀了挚友毁了师门的人能回心转意,只要高渐离不每天动着刺杀他的歪脑筋就可以,不然他发现一次天牢里的墨家余党就拉出去车裂一个。
但是余党人数总归是有限的,而且高渐离已经被他熏瞎,根本看不见那些人,常常对他所谓的墨家余党身份持疑,所以赢政给自己留了个后手。
赢政在咸阳宫里又造了个地宫,让月神星魂把空旷的地宫彻底收拾成豪华升级版迷宫,然后把荆天明放了进去,舒舒服服地圈养起来。
赢政忘了让月神干脆把那小孩弄晕睡在里面,所以成了年的天明成功逃亡那是后话。
高渐离真应该感谢他的百密一疏,但是现在不行。
赢政有时会做些心血来潮的事,比如把他捉进宫来听了一场筑忽然就不想杀他了,为了留他又从天牢里拎出本该处死的荆天明丢进了地宫;有时做完了突然又会反悔。
高渐离不能让他有机会反悔。
他可以去死,但是荆轲的骨肉不行,他曾经向天明承诺过要让他活下去。
所以高渐离从不违背赢政的任何命令,也渐渐学会不再给赢政摆脸色。他既不能让赢政对自己太有兴趣又不能让他失去兴趣,那样对天明对他自己都是莫大的危险。
但是他曾经信仰过的东西,即便已经证明了无望,也决不会动摇。


有时候一个人在宫里抚琴,高渐离会想起十几年前的那些夜晚。
那时候他眼上也覆着白绢,只是拨弄琴弦的那个人不是他,而是抱着琴到处跑的荆轲。
咸阳宫中不会有人为他做听音辨位的训练,更不会有人悄无声息地将他面前的障碍物统统挪开、清理出一条他日常惯走的路,所以刚失明时他常常跌撞。
高渐离忽然觉得有些落寞。
十几年了,荆轲当初的那些话他已经懂了,但是懂了也没用。
少年时的他所信仰的东西被现实削减了又削减,最后只剩一样绝不能退让。
墨家被赢政围剿溃散的时候盖聂曾找他谈过一次。在那之前他已经把自己的性命许诺给荆轲的骨肉和这个男人,要他们好好地活下去。

“他说‘我儿子的路要由他自己来选。’”
“他提起一位朋友。”
“他最后说,‘不要让他跟我做一样的选择’。”

盖聂把荆轲当年的话原封不动地讲给高渐离,没指望高渐离能真正理解荆轲的心情。
高渐离点点头,平静得不像自己。
“多谢。”


高渐离想,至此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,荆轲恐怕要失望。
荆轲来过咸阳宫,他也来了。荆轲来刺秦,他也是。只是荆轲失败了,他还没有。
荆轲不希望的看到的全部都发生了,高渐离也没打算就此回头。
即便所有人都有回头的余地,他也是唯一没有的那个。
他自始至终不能原谅赢政,他恨赢政没能让荆轲死得其所。
荆轲临死前希望高渐离能充满希望地等待世界改天换地,却忘了一个事实。
他,他的小高,他们想刺杀的赢政,永远属于被彼此阴影笼罩着的时代,并终将随着这个时代一起腐朽毁灭。这与年龄身份无关。
只有天明、少羽、以及他们身后忠心耿耿的团队才能顺利走入下一个纪元。

一开始就选定的相同的路、相同的终点,走到这里是不是已经有些不同?

赢政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,高渐离甚至能听见十二旒碰击的脆响。
琴师微微颔首,面前是他早已看不见的古筑。
如果下一刻他掀起铅筑向前砸去又会怎样?
但是抬手便是一声弦音,悠悠回荡在赢政的寝宫中。

……归途有殊。



END
  1. 2010/08/30(月) 10:12:54|
  2. 【感谢流年】
  3. | 引用:0
  4. | 留言:0
<<【秦时明月/All CP/小高单人】近期杂图乱堆(下限四格5张/小高光荣照多张) | 主页 | 【荆高/鬼节贺】盂兰节记得多回来看看未亡人~(挥手帕) >>

留言

发表留言


只对管理员显示

引用

引用 URL
http://eilinna.blog126.fc2blog.us/tb.php/87-66267079
引用此文章(FC2博客用户)

PET

nic你可回来了。娘想死你了。

自我介绍

eilinna

Author:eilinna
感谢那些流逝的岁月。
然后,即使有再多遗憾也请面带微笑地挥手,同过去的日子永别。




LOCATION:天朝首都
SEX:女
AGE:爷终于成年了啊哈哈哈哈
FAVORITE:绘,文,吐槽。
DESCRIPTION:现实与网络走极端的多重性格精神分裂症患者。








【萌ING】『因为某人无节操实在太多
这里只放近期的』:

《家庭教师杀手REBORN》
本命:山云/骸云/DH,山狱,里可
雷:狱纲

《秦时明月》
本命:荆高
其它:聂卫聂,颜良颜

《盗墓笔记》
本命:邪瓶
其它:黑瓶/瓶邪,小花

《Inception》
本命:EA
其它:CA,CSC,AE

《JLU》
本命:超人/蝙蝠侠
其它:逆了也可以……

《战国BASARA》
本命:苍红,佐幸,小十政
其他:其余CP全部接受

《FFAC》
本命:SC/ZC
其他:RC,ZSZ

《CONAN》
本命西皮:平新
其他:白黑

《GUNDAM00》(L特指尼尔哥…)
本命:LT
其他:LS,H/AT,AL

《GET BACKERS》
本命:尸蛮
其他:雷蛮/邪蛮/夏蛮/士蛮/不动蛮,镜尸,十花接受

《NARUTO》
本命:鼬佐/卡佐/水佐
其他:蛇佐/鸣佐,佐鼬佐卡接受

《BLEACH》
正常向:一露/恋露
耽美向:茶一/浦一/魂一/恋白恋

最新文章

最新留言

最新引用

月份存档

类别

未分类 (2)
【感谢流年】 (25)
【空中花园】 (14)
【伊甸黄昏】 (28)
【铅华洗尽】 (15)
【过路风景】 (20)
【云霄飞车】 (3)

FC2计数器

留言板

MUSIC

搜寻栏

RSS连结

连结

将此博客添加到连结

加为好友

和此人成爲好友